煤桶骑士

         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电源插头拔了下来。点上一根烟,淡淡跳跃的火星照亮我迷迷糊糊的眼睛。我起身出门看了一眼电表,不停闪动的猩红数字让房东老太太那张像紫皮核桃一样的脸生硬地闯进了视域中。我叹了口气,心想,明天她过来收电费的时候又免不了一番无趣的口舌之争。

         起身回屋,路过镜子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的自己,一头被劣质染发剂快要毁掉的黄发,底色发暗的瞳仁,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从鬓角到下巴密密匝匝地插着乱草一样的胡须,咋一看,真像一个迈进更年期的老头。也许只剩下鼻梁了,唯独坚挺修长的鼻梁告诉我,你还只有23岁。我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发现左手中指被燎伤的疤痕依旧那么鲜红。算了,不管它了,今天约好了在“等待戈多”咖啡馆见面的。

         前段时间,我无意中加入了一个叫做“等待戈多”的文学讨论小组,组长阿强发了一个帖子,今天下午要讨论卡夫卡的《煤桶骑士》。我想了想,还要转两趟公交车才能到呢,时间不早了,得抓紧出门。

         刚开门,一股寒风就钻进我的衣领中,我紧了紧衣领,发现左边领角被烟烧了一个小洞。这件衣服本来我还打算穿到来年呢。“他妈的”,我骂了句娘,狠命地将破洞的部分翻到了下面,下了坡路就拐到了煤市街。

         这条地处香山北门的煤市街同那条地处香山东门的买卖街大不相同。如果说买卖街是一名穿着高筒皮靴和齐膝大衣的妙龄女子,那么煤市街也仅仅能配得上用灰头土脸的村姑来形容了,哪怕是一个铲煤灰的老头都可以向她的破布鞋上扬一锹炉灰,就连那些社会底层的站街歌手都不会青睐这条街道。“要是有钱”,我想,“我绝对要搬家。”可惜,哎……我叹了口气,眼见着前面那辆拖着长长一截屁股的公交车就要拐弯离站,加快了脚步,在它就要发动的前一刻踩上了车。

         “交道口大街,两元儿”,女售票员盯着我的白色帆布鞋和黑色铅笔裤拖着长长的尾音爱答不理地说道。我从口袋中掏出皱巴巴的两张绿色纸票给她,接过那一张同样是绿色的小小的方形纸片。那两张带有我体温的纸就被像垃圾一样扔进了沾满煤灰的破黑色书包中。

         车子发动了,我几个趔趄险些摔倒,意识到自己的腿似乎对支撑身体捉襟见肘的时候,我才想起上一顿饭是两天之前用从楼下房东那里借来的一颗大白菜烩着面条勉强对付的。她的那句话从门缝中飘进了我耳朵里,“都混成这样了,还不如死了算了”,随后就是砰的一声狠命的摔门。

         我好容易走到了公车的最后一排,找了个煤灰色的座位,以防坐在那些黄座上还要给莫名其妙的老太太让座,把自己重重摔进座位中,紧紧裹了裹大衣,随即闭上了眼睛。

         我讨厌看见这个世界,真的,包括这世界的人和事。几副面孔和几个身体在我的脑海中交替闪过,不一会儿,那个“S”形身材的女孩开始愈加明晰起来。

         在“等待戈多”小组中,这个“S”形身材的女孩怕是最小的一位了。她的脸庞很怪异,仿佛带了个面具一般,眉毛,鼻梁和法令纹构成了一个弯曲上翘的“X”形,胸部,腰部和臀部恰到好处地构成了一个“S”形,梳着齐眉的刘海,生硬的普通话在初次见面时就将她南方人的身份暴露无遗。渐渐地,那个“X”形开始慢慢淡去,一张仿佛是小时候在乡下过年上供时才会见到的猪头一般的脸慢慢地贴在了这个未知数“X”之上,我看清了那张脸,他是阿强。

         说阿强是组长,也许仅仅因为他的年龄大些罢了。他总在论坛上给我们上传些曲子,推荐些小说,贴出一些自己写的酸诗。“他妈的”,我狠狠地骂了他一句,他的那些诗歌不过是勾引女孩的幌子而已。渐渐地,这个猪头开始在“X”的每个弧线上游走,一对猪蹄也在“S”的凹陷或突起部分摸来摸去。而那些凹陷或突起的部分此刻仿佛藏着一只被猫追逐的大鼠一般,上下窜动,起伏不止。

         我不止一次地想到这些场景,也不止一次地渴望用自己的脸庞代替这张贴上去的猪头,但这种想法总莫名其妙地在某个时刻由不得我而迅速淡去。洁白的床单被揉皱,洁白的被子也在不停翻滚。蠢笨如猪的低吼声和娇喘如猫的呻吟声像麦芒一样刺痛着我的鼓膜,我不能忍受了,竭尽全力地渴望大喊,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猛的一个急刹车。我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那个面孔模糊不清的售票员急忙打开车门下车,我环顾了一下整个车厢,仅剩下那名男司机和我,也许这个时间段人们都会龟缩在家中。边想我边打开车窗向前望去,车头前5米左右的地方,躺着一只刚被汽车撞飞的猫,它的肠子淌了出来,像若干根“S”形的麻花一样扭曲地纠缠在一起。

         这一带野猫很多,听那个神鬼都信的房东老太太说,香山方圆百里都埋满了前朝死去的达官贵人和不计其数给他们陪葬的童男童女,这些绿眼睛的猫则都是不祥的征兆,身上负载了太多冤魂。我曾亲眼看见这个老太婆对着一只仅仅在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通体纯黑的老猫下跪磕头,然后绕着远远走开。她跑到楼上来告诉我,看到猫后千万不要招惹,防止把这些冤魂带到家中。我挤出一丝干瘪的苦笑,其实我还是很希望看看那一世中的场景呢。我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这后面她又说了些什么耸人听闻的话,公车哐当一下再次启动,不久我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我努力想着那个“S”形女人的面庞和身材,但无奈一张又一张男人的面孔向我袭来,同时变得无比清晰,那些在床上翻滚的主角就变成我和那些男人们了。

         第一个男人是村子东头的无聊闲汉。我在14岁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秘密之后,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那时他也只有18岁,常年在外面野混让太阳给他的皮肤染上了浓重的古铜色,翻墙头,跨地沟则给了他一副绝好的身材,高挺的鼻梁下面浓密地长满了唇髭,粗大上下滚动的喉结和两颊突起的咀嚼肌几乎让我夜不能寐。我开始主动接近他,叫他大哥。他也是个很仗义的人,带着一群小兄弟一起吃喝玩乐,对我则格外关心。

         我发现他很少同女孩在一起玩,便时常想象他同男人在床上时的样子,通过这种方式达到自我欢愉的巅峰。终于,在去玉米田那天,我得到了机会。他从后面缓缓地进入了我,当时的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粗狂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他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他将手慢慢地伸到我胸前,轻轻揉捏着那两颗小小的浆果,一瞬间触电一般的感觉传遍了全身。然而这股电流并没有刺穿我的身体将我烧成焦炭,只是一次次地将我推向了濒临疯狂的边缘。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渴望用滚烫的脸庞迎合他的双唇,然而他那坚硬的唇髭还是让我回过神来,明晃晃的太阳灼伤了我的眼睛。那个瞬间,我在那道白光中看到了两根坚挺的鼻梁和突然闯进来的一张苍老而愤怒的脸。

         那是我的父亲。他一把将我们两人分开,我只听到一道脆响,随后左耳发出蜜蜂的鸣叫,白皙的左半边脸上多了五个通红的指印。这一巴掌,当天夜里就把我打出了家门,一堵墙将温暖和寒冷截然分开。二姐偷着将三张红色的百元票子塞进我的手里,那一刻,在她的眼泪中,我只能照出我的决绝。

         中年女人的哭嚎和中年男人的咒骂仿佛都消失不见了。我转身出门,抬头看看天空,那个夜晚没有月亮,二姐那两滴晶莹的眼泪仿佛明灯一样在我眼前亮起,我头也不会地消失在黑暗中。

         随后便是一个又一个男人的面孔,这些男人南京、上海或是北京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出现在我的时间链中,随后又消失不见。出门10年,我做了很多工作,想了很多事情,我渴望一个人来拯救我,就像《煤桶骑士》中说的那样,哪怕仅仅是给我一铲最次的煤。

         然而……又一个男人出现了,肥胖,脸盘像过年上供时才能见到的猪头。他毛茸茸的嘴凑到我的跟前,鼻孔中喷射出肠道的味道,我下意识地躲闪着,双手却像被反绑起来一般动弹不得。我一步步地向后退,他来了,在我的左耳边低沉地喘气。那种蜜蜂的鸣叫声再度出现,直到变得越来越尖利,呼啸着刺破安静而苍白的空气。

我坐了起来,在自己的床上,楼下是救护车一波高过一波的鸣叫。我打开窗户看了一眼,房东老太太被担架抬了出去,旁边跟着一群神色焦虑的儿女。“也许,她真的是得罪了哪只负载着冤魂的猫吧。”我暗自想着,这一个月她已经是第二次被这样抬到医院去了。

         刚才又是一个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得太少,最近总做梦。我起身把矿泉水瓶中的最后一点水滴到嘴里,点了一根烟,火苗不小心燎伤了我左手的中指。起身看了一眼电表跳动的数字,心想,如果老太太这次真一病不起的话,估计退租房子恐怕就尽在眼前了。想起找房子就觉得自己的头开始不断膨胀。我狠狠吸了口烟让自己暂时忘掉这些烦心事,走到镜子前的时候破例没有看镜中的自己。

         我在镜子下面发现一本书,一本介绍中国原始森林自然保护区的书。我努力回忆着当时买这本书的场景,其实,还是那个在街边摆书摊的男人吸引了我。我自嘲了一下,信手翻开其中一页,“呼中”两个字便跃进我的眼中……


文 / 刘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