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马扎罗的雪

         电话突然在中途被挂断,我刚要骂娘的时候,电话铃声随即响起.听筒那头传来的甜美语音提示告知我在北京最后的联系方式已经因欠费而终止,我确定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我看了看自己要带走的东西,它们被紧紧裹在一个不大的包裹中,原来散落在屋子各个角落的东西被强制汇集在一起,拥挤并流汗。不禁想起了房东老太太出殡时的场景,偌大的一个人被装在一个小小的匣子中。在那一刻生与死截然分离,死亡被隔绝在了生的温度之外,在香山背后一方狭窄的土丘下冻得瑟瑟发抖,发出卡啦卡啦不满的吼叫。

         手中底色纯白的马克杯上有个大大的“X”形标志,最后一次去咖啡馆时那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子在出门前将温热的它放在我手中,我一直握着它坐车回家,尽管回家时它依旧变得冰凉刺骨。

         晚上的车票,身上仅剩下三百块钱,我自嘲,“但愿这不是堕入地狱的通行证。”我甚至都不清楚票面上箭头的那端代表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加格达奇”四个字温润饱满,被严严实实保护着,不会受到一点伤害。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里离呼中很近,或许离伤心很远……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买书的场景,确切点说,是那个卖书的男人模糊的背影。

         哐当一声,我一个趔趄,这才注意到手中的烟已经燃烧掉长长一截,耷拉的烟灰抖落在前面的一个小孩身上。我说:“对不起”,随手掸掉了他身上散落的灰烬,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个女人,30岁左右,眼角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斜倚在车厢的连接处抽烟。她对我微微笑了笑,说:“没关系”。那一刻,窗外两颗迅速划过的星星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低头揉了揉眼睛,这才抬头仔细看她。她的五官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扭曲,慢慢重组变形,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浮现出来。在过去某个充斥了咒骂,吼叫和痛苦的深夜,塞进手心的同样是三张红色的票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它们还安然地躺在那里,只是,那个人现在还好吗?她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我盯着前方那个夹着烟的双唇,却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贴上去的感觉……哐当一声再次响起,我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几片雪花钻进我的衣领中。我这才回过神来,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辨认着车站的名字。“锦州”,我看清了,黑夜中,黄色的灯光下,蓝色的站牌显得若即若离。

         一个叫做“Y”的男人,我轻微笑了一下,后来交的很多朋友都试图追问我同他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我对此总是付之一笑。点上一根烟,烟雾升腾中,那个微胖的男人总会恰到好处地在火星儿后出现,对我微笑,然后说:“如果你真要去找J,我拼命也会把你拉回来。”

         交往三天之后,J几乎成了我们之间唯一可以交谈也是唯一可以争吵的话题。尽管我确信自己做的很过分,但那种带点儿施虐般得快感几乎让我不能自拔……哨声响了,锦州又有很多人上车,我也加快脚步,在列车员略带愤怒的目光下上了车。

         原来的座位早已经被没有座的人坐上,车厢弥漫着汗脚的味道,荷尔蒙混杂着疲惫让人昏昏欲睡。我拍拍那人的背,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棕红色的头发从左边略显凌乱地梳向右边,右耳藏在这抹红色背后,左边鬓角的头发别在耳后,两颗银白色的耳钉贴在同样苍白的耳垂上,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疤痕。我说:“你好,这是我的座位。”他说:“好的,让我坐十分钟,缓口气,我一路跑过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上唇有层细密的汗珠。我问他:“你到哪里下车。”他说:“加格达奇,你呢?”我说:“一样,我也到终点。”他说:“我还要接着向北走,去呼中。”我脑海中闪出那个卖书男人的背影,却分辨不清他面庞的轮廓。只是书中那张呼玛河畔呼中保护区的照片在眼前愈加清晰。

         我说:“我们换着坐吧,我也到呼中。”一路上我都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我脱口说出了那番话,就这样轻易决定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呼中。

         也许是因为那个卖书男人的背影,也许是他左耳的两颗耳钉或是脸颊上淡淡的疤痕,或是他夹烟的姿势让我想起了那个在认识第四天就开始吵架的男人。

         加格达奇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我们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滚着,我不清楚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让我们无法自拔地纠缠在一起,我舔舐着他左手腕的伤口时仿佛嗅到了血的味道,用舌尖轻轻挑逗着他左耳的耳钉,他的身体就像一条光滑的鱼一样上下起伏。

         天亮前,我才知道他的名字——阿星,一个带点扭曲的名字,也知道了他之所以去呼中是为了参加冬季的伐木队。

         “冬天是伐木的最好季节,”他说:“我去赚一笔钱,我们在呼中安家……”火车尖锐的鸣笛声响起,盖住了他后面说的那些话。

         尽管在离开的一刻在风雪中感受到的仍是寒冷,我仍是没来得及再问他是什么,就离开了那个名字温润饱满的城市的站台。“那么,再多带一件衣服吧,今年冬天的气温比去年还低。”我盯着他略显红润的耳垂说道。他说:“够了呀,山上住得都挺暖和的。”一边在刺骨冰冷的缸中捞出一颗酸菜。他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说:“亲爱的,快点,下午两点的车呢,中午我们包酸菜饺子吃。”

         我点点头,还沉浸在略带余温的吻中。

         两年多了,又到了要分开的冬天。我叹了口气,从面缸中舀出面,把阳台上那些冻得坚硬似铁的猪肉拿到案板上,将打点一半的行李交给他,转身进了厨房。

         “亲爱的,开春散队了就早点回来。”呼中的站台上,我不舍地对他说。

         他说,“放心,这次去是第三年了,春天回来再就不去了,来年在木板厂找份工作。”我笑笑,心下仿佛溢出满满的幸福。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过后,火车缓缓开动了,他站在车尾向我挥手,我用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他对我翘起了大拇指。

         我偷偷地笑了笑,想着他解开行李后发现多的那件衣服和那条“哈尔滨”香烟时弯弯上翘的嘴角。看着那条细长的绿色带子最终慢慢在白色世界中变小,我哈了口气,转身出了车站。

         他走后呼中便开始下雪,我回到招待所帮忙,日复一日,在午后倚着暖气打盹。偶尔在梦中会见到他春天回来时的样子,浓重的胡须扎到我脸颊上,又疼又痒的感觉往往会让我在梦中笑出声音。他打开百宝箱一样的蛇皮袋子,从中变出冬天存下的干蘑菇,小小的木雕,几种可口的干果,几件路过加格达奇时买的新鲜玩意儿……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从前那些在大城市的生活,时常盯着镜子中26岁的自己,一头清爽的短发,清澈明净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眼中再看不到那些模糊的背影了。

         雪开始少起来的时候,春天就要到了。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我们今天散队了,明天我去采点榛子和松子就回去。”我高兴地几乎跳起来,说,“我去车站接你,准备了一个冬天的好吃的呢。”他说:”我要吃酸菜炖猪肉粉条,炖河鱼,豆角炖排骨,再烧个茄子,炸个带鱼……”我闭上眼睛听着,想象着他身体的每个部分,想象着他回来后那个紧紧的拥抱,那些扎到脸颊又疼又痒的胡茬……

         我几乎每天都去车站,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车站时再怅然若失地走出来。几乎一个周,他没有了任何音信,我甚至都怀疑那天那个电话是不是有人冒用他的名字给我打来的。但我努力回忆那天的声音,对那些他特有的卷曲上翘的舌音深信不疑。

         接到电话后的第十五天早上,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把我从不安的睡梦中吵醒,在那个梦中,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纯白的熊。我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号码,迟疑地按下了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阿星的亲属吗?”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嘟囔着说了句“嗯”。“请你来乌里特林场一趟,阿星出了点事情。”我的睡意全无,警惕性从心底迅速上升,说:“麻烦您说清楚一点,是什么事情?”那头说:“他死了,麻烦你过来认一下……”

         我没听清后面说了些什么话,那些关于坚硬的胡茬和柔软的身体的梦立即消失不见了。我用最快的速度登上那列去加格达奇的火车,甚至顾不上留意一度那样留恋的窗外风景。呼源,宏图,林海,塔源,太阳沟……我在心中默念着一个又一个小站的名字,期盼着时间快速飞过去。哐当一声,火车像寿终正寝的老马一样停在加格达奇的站台,还是当初离开时的那个位置,漫天飘着盐粒一样的雪花。

         “我去赚一笔钱,我们在呼中安家……”我没听清楚后面说了些什么,也许,这个承诺真得无法实现了。我感觉到许多盐粒沾到我的脸颊上,我知道那一定是眼泪,“其实,没有钱,我们一样可以在呼中安家.”我心想,裹了裹领口已经散开的大衣。

         呼中,加格达奇,甘河,乌里特,36个小时,那里的雪已经停了。两根锈迹斑斑的铁轨伸向密林深处,伐木队的领队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对我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一条黑色的铅笔裤,这是他最喜欢的装束,尽管冷,我还是穿着这些来到他面前。铁轨旁边,离桦皮河不远,他仰面躺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睫毛上挂着薄薄的一层冰,胸口有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我给他偷偷带的那件衣服胸口处被撕得粉碎,队长告诉我,这是“黑熊掏心”。我慢慢记起招待所的阿姨曾说的关于早春伊勒呼里山常有黑熊出没伤人的事情,想不到当初被我付之一笑的话柄竟会发生在我身边。我吻着他的眼睛,冰在一点点融化,这才慢慢合上他的眼睛。又是熟睡的样子了,我亲吻着他的耳钉,那个像光滑的鱼一样上下起伏的身体却再也不会跳动了。衣服口袋里盛着松子,我拿出一颗,坚硬的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松子,努力用牙齿咬着,刺骨的疼痛传遍全身,口中一阵甜腥,再也抑制不住地留下了眼泪……

         我平静地同队长谈了所有的善后,70多个小时,无眠,我把自己砸进加格达奇的宾馆中,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的那个宾馆,单人床,寒冷的时候只能紧紧被子。我渴望自己做梦,然而梦总与我擦肩而过。

         我决定写一封信,开灯,看到了床边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有这些在身边,也许就足够了,我安慰着自己。清晨时,买到了回呼中的票,“我去赚一笔钱,我们在呼中安家……”,我想着这句话,努力想问问他后半句是什么,车哐当一声就开动了。

         越往北走雪下得越大,苍茫的林区一眼望不到边际。我再次走上了这条像舒展开,倒着写的字母“N”一样的线路。

         他说:“我还要接着向北走,去呼中。”我说:“我们换着坐吧,我也到呼中。”……我还想努力想些什么,困意袭来,远山的景色开始模糊,一条弯曲的河流清晰起来。


         文  /  刘心同 (景文集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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