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

 

         天池是长白山的一滴眼泪,松花江则是她的泪痕。

         长白山崎岖的后山小路上,她一直在想着这句话。“这滴眼泪终究会淹没我吧,那么,这两年带着腥味的痛苦又能算作什么呢?即便是无边的红也会淹没在广袤的黑中吧。”她停下来擦擦额头的汗,紧了紧胸前的背带,儿子那暖烘烘的小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颈,呼出的气热烘烘地吹在耳垂上。她想起那个有些智障的丈夫在新婚之夜蛮横的进入,用一瓢冷水浇灭了所有希望。

         “儿子,妈妈带你去找你舅舅,别哭。”她知道他是饿了,所以才会趴在背上不住声地大哭,冰凉的泪水滴在后背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上,有种别样的温度。

         夜幕降临,她才爬上北坡的顶峰。一轮沉甸甸的满月在东方升起,四周悄然无声。她想行动快些,仿佛看到满月背后弟弟那张茫然的脸,将胸前的背带打了个死结,顺着寸草不生的火山岩延伸的坡路,向湖中走去。

         水没过胸口的时候,她已经听不到那在寂静中撕心裂肺的哭声,沉甸甸的、灌满了水的孩子把她向下拽去。她索性松开了紧紧握着背带的手,湖水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碎了的月亮慢慢又合到了一起,抖了一下眼睛,漾出了一滴眼泪。她再次看到了黑色,眼前一团黑色,过去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嘴角一抹鲜红的血迹,她被推到眼睑上,轻轻一眨眼睛,滑进了那道泪痕……

         疯癫老人被阳光刺痛眼睛的时候,起身下了床。他隐约间嗅到屋子中弥漫着昨夜留下的某些带点腐烂的味道,才发现身下的褥子已经被夜尿泅湿了一片。他害羞地看看自己的裤裆,那里同样干渴焦黄的味道使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真傻了,一个健康的人怎么会这么大岁数还不知羞耻地尿在床上呢?他又大声问了自己一遍,空荡荡的屋子传来绕梁的回音,却没有传来他想听到的答案。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来。在梦里,他被死去的儿子和女儿追逐着,死去的老伴则在后面高声地咒骂着什么他听不清楚的话,小外孙在他前面跑着,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操你妈的,死了还来折磨活人!”他穿上那双破鞋子,在床下翻了好一阵,找出了那个装饰精致的箱子,因气愤而发抖的手捏着钥匙好几次都没有对准锁孔。“啪嗒”,清脆的响声在春寒料峭的清晨从屋子各个角落中传来,箱子盖儿也随即弹开了。

         他从中拽出三个小布人,用针狠狠地扎着他们的胸口,破烂的棉絮从针孔中钻了出来,随着他呼吸的急促,那些棉絮伴着他的气息左右飘动。千疮百孔的小人开始碎得像布条一样,拔出针,他把他们狠狠地扔到地上,用鞋底踩着,碾着。儿子、女儿和老伴的名字渐渐破碎,接连几脚把他们三个踹出堂屋的大门。

         转身回来气喘吁吁地从箱子中翻出小外孙的遗物,那还是他挨了女婿的三口老痰才从亲家那里拿回来的。外孙死后,他开始疯狂地搜罗他从前用过的一切东西,把它们存在这个箱子中,小心翼翼地上了锁,把钥匙放到鞋垫的最底层。他亲吻着那些小小的衣服,鞋子,嗅着上面活人的气息,泪水混杂着涎水淌在那些洗了又洗、只剩肥皂味道的白上衣上。

         过了好一阵,仿佛是自己都感觉到了疲倦,他又从箱子中翻出那个背面锈迹斑斑的小镜子,本来镜面的地方换成了一张苍老的脸,白色的山羊胡子软绵绵地垂在胸前,乱蓬蓬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差不多快要遮住眼睛,他想起自己从前那头根根直立的短发和浓密的唇髭,扬起手就把镜子狠狠地砸在地上,破碎的镜面倒映了无数破碎、扭曲而苍老的脸。他抓起门后的手杖,也不顾得上锁起箱子,兀自就走出门去。

         疯癫老人出门的时候才意识到外面的阳光刺痛了他的每寸皮肤,他佝偻着腰,像只老狗一样踩在翻过春浆的泥路上。拐上田地的时候看到自家野草疯长的地。拉拉屯年轻的壮汉们都在地里干活,为了赶上一日快过一日的春天的脚步,他们几乎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不知谁发现了疯癫老人,也许是他身上的气味使他们都捂住了口鼻。大家鄙夷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刚从动物园中放出来的老猩猩,男人们朝他吐着一口口老痰,女人们则故作扭捏地用手扇走飘进口鼻的味道。他似乎明白了他们在指点些什么,抬起拐杖便要向他们抡去。大家都笑笑走开了,因为大家发现两根骨棒不足以支撑他趔趄的身体。他摔倒在翻浆的泥地了,蹭上了路边留下的一坨狗屎。他立即捂上了口鼻,这才意识到残留在身上的夜尿还没有清洗干净,努力地爬起来,向田地尽头的河边走去。

         他一边想洗净之后回去挺直腰杆把他们大骂一通,一边踩着薄薄的河冰向中间化了的地方走去。“咔”,他似乎听到了在堂屋从没听到过的声响,一条白色的线顺着发力的位置在冰面上向远方延伸。他还在想着洗净后要抛给他们的那些污言秽语,双脚已经随着几声脆响掉进了冰窟窿中。通向辽河的大凌河在这里拐了个弯,留下一片充满水草和淤泥的回水地。他的双脚仿佛被什么吸住似的陷下去,手杖抛在了旁边的冰面上,慢慢地滑进水中。

         疯癫老人第一次看到了冰面上的太阳,圆圆的、带着光环的银盘子。水草在远方嘲笑着向他招手,乱蓬蓬的头发挡在眼前,像破棉絮一样长进了他的眼中。索性闭上眼睛吧,他心想。那一刻,他终于抓到了他的小外孙,用硬硬的胡茬刺着他软软嫩嫩的脸蛋,他用孔武有力的手臂把女儿塞上花轿,将儿子打出家门,让坚硬的镐犁插进冰冻的土地里,说,我还要一个孩子……

         我从口袋中拿出那张黑桃A,贴满白纸条的那个面孔模糊不清的演员向我递上一封信,我才明白我的宿命不过如此。辞掉了酒吧的工作,我决定来一个人们都找不到我的地方。拿出钥匙打开呼中那扇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走完了这个扭曲的N字形,到达了它远方的终点。

         雪在不停地下,我按照信中的指引翻出抽屉中那个日记本,字迹潦草,编码混乱,疼痛感慢慢滑遍我全身,我知道,这是一个死结。

         我始终坚信他们最后都看到了光,月光、日光或是微弱的星光。闭上眼睛,远方麦田中一个白衣少年茕茕孑立,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男子走向他,像中枪一样慢慢倒下,血花在他们背后鲜艳地盛开,嵌在明亮的白昼下。

         只有一夜之缘的他,背靠着某个躁动的夜晚,他说:“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荷尔蒙。”当时,我没听懂,后来才明白,就是男人,各种各样味道的男人。那时彼此年轻,目光狡黠,逞尽一夜之欢后彼此留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作为向下一个荷尔蒙瓶子炫耀的资本。

         我几乎无法将北京的他和呼中的他等同看待。来呼中后,本来把游戏规则烂熟于胸的他破坏了法则,公理惩罚了他这看似无意的玩笑,但我无法说清他和法则间究竟谁是真正的赢家。

         幸好我没有看到最终车头灯那束光中究竟有什么,如果看到了,那么种种可能将不复存在,或许光的背后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阎罗。他在信中说:“我现在最大的爱好是收集好吃的南瓜。”我眼前浮现出秋天的景象,温暖的,想在里面熟睡,或许,那束光的背后正是一个金灿灿的南瓜吧。

         有机会要去“等待戈多”喝一杯,等待一个头发枯黄,手指有灼伤痕迹的男子腼腆地倚在门口朝我微笑。我想象着从呼中到“等待戈多”那漫长的旅程,昏黄的梦境中,一只生而复死的猫,两条在白色海洋中浮上水面的鱼,绞在一起的双腿,揉皱的床单。

         我推开窗户,雪粒灌进我的衣领中,面条已经煮好,炸酱的味道也驱散了寒冷。我点上一根烟,吐出一口寒气,放眼望去,行迹匆匆的人们融进介于黑夜与白天之间灰蒙蒙的黄昏……


文 / 心同 (景文集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