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一间荒芜的酒吧


文 / 景文

         周五那天职了夜班,开车穿梭在霓虹绚烂的街道,却错把车停在了路口左转向的一侧。脑海间闪出两年前的场景,也是在周五的夜班后,也是在这个灯火辉煌的路口,我要向左奔向那个建在防空洞里的酒吧。那里会有一帮年龄相近的朋友,谈着天、说着地、吸着烟、喝着酒、打着趣,从十点到一点,甚至通宵。微笑后,我将错就错地转向行驶,再次临近那个曾经的酒吧。

         酒吧的老板是个叫“汤姆”的家伙,他也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间酒吧。几乎每个顾客都曾问过他:“你叫汤姆,那杰瑞在哪儿?”他也几乎每次都如是回答:“杰瑞吗?它在我家墙角的洞洞里睡觉呢。”汤姆曾经在一次拼酒后被送去了医院,之后就不再敢亲自来酒吧招呼客人,只是偶尔露面。那时候,酒吧的大小事宜都归一个人打理,他叫“伯乐”。

         五年前,我第一次到这个酒吧喝酒的时候,第一个见到就是的伯乐。我问他,是不是“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的那个“伯乐”。他对我温暖地一笑,随即从钱包里拿出了身份证,上面的名字真是“伯乐”。我扫了一眼身份证号码,他1987年出生,比我小两岁。那年我24,他22。伯乐也是所有酒友的核心,他总能带着坐在吧台边的人做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打德州扑克,输的人要做俯卧撑;比如一条龙的摇色子,他总是最后揭锅那个。可他从来不喝酒,一瓶大雪碧,就是一晚上的“伏特加”。伯乐是个调酒的行家,每次调B52,都会细心地问,要151多一点吗?如果你请他喝酒,他准会指着坐在吧台最左边的那个大胖子说:找他,他最能喝,来者不拒。

         来者不拒的那个大胖子,叫“老夭”,因为他真的姓“夭”。老夭酒量大得惊人,一瓶151,也就是75.5度的朗姆酒,他能喝上一瓶,随后还要点一杯“血玛莉”醒醒酒。血玛莉这个东西掺了大量山楂汁,放了盐,还添加了少量琴酒。我曾在一次醉酒后品尝过血玛莉的功效,强烈的酸味让人完全忘记了刚刚喝了多少。那时我们都爱摸老夭的肚子,他会愤怒地警告:不要摸,里面都是酒,危险!这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小夕会拼命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以表示对酒鬼的不屑。

         小夕也不苗条,在中石油上班,工作是测绘,也经常会来这个酒吧喝上两杯,一般只喝啤酒。小夕和我是老乡,都是从北京逃到这个小城市的上班族,那个时候我们都没结婚,所以在一起喝酒的机会很多。也许24岁对一个男人来说,还只是稚嫩的年纪,但对于女孩子,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节,我们也戏称她是来喝“脱光酒”的。小夕的拿手好戏是猜色子,最开始我会自不量力地跟她拼几把,后来只会看着她一杯一杯的灌新来的酒友。我则自顾自的一杯龙舌兰,外加两片撒了盐的柠檬,随后就是趴在台子上,体会酸咸之间的强烈刺激。

         酒吧、酒和酒友,构成了我们这个陌生城市夜生活的三要素。我曾经告诉伯乐,很多美国的酒吧往往拥有十几年的老顾客,他们会偶尔凑在一起,喝两杯。谈论的话题,也会从年轻时候的追求梦想到中年以后的生活感悟,这种感觉会很美好。我也希望能如此。

         我把车开上了边道,走进酒吧,在向下穿过一段楼梯,到了吧台边。没有期待伯乐会如以往那样,在我下楼梯的时候冲我打招呼,并亲切地微笑。因为两年前,他就跟表哥去了南方,做起建材生意。否则,此时的吧台上必然摆着一杯龙舌兰,还有撒好了盐的柠檬,他知道我喜欢先来一点味觉上的刺激。我也理解他的选择,毕竟在任何人眼里,吧员都不算做一份正式的工作。小夕也肯定不会在,一年前在朋友的婚礼上,我碰到了她,已经嫁人,并有了身孕。

         我向吧员要一杯龙舌兰,得知现在只能整瓶出售,不再零买。同时消失的还有大百威,现在只有小瓶的虎牌啤酒,当然店长姐姐也不再耐心的调制B52,我没再问血玛莉还有没有,因为吧台边的调酒器已经不见了。我还是不甘心地问起老夭最近来过没有,吧员瞪着眼,对我迷惑的摇摇头。我意识到,自从伯乐走了之后的两年中,自己来这里的次数也已寥寥。

         酒吧的布局没有太大变化,酒柜的最上层还是一排伏特加,只是多了“灰雁”和姜味儿的“深蓝”。中间还是五颜六色的波士,红色的那瓶已经见底。下层还是各种烈酒,用于调制,有如整齐列队的士兵。吧台正上方,还悬挂着一排排的各种酒杯,只是看上去不如过去的明亮。身后的墙上,仍旧是用各种酒瓶拼出的汤姆二字,我注意到了蒙在上面的微弱的灰尘。

         我点了两瓶啤酒,还有一盒薄荷味的marlboro,自顾自的抽起来。此时,助唱歌手的嗓音依旧沙哑,啤酒的泡沫依旧缓缓消散,灰烬的余烟依旧慢慢飘落,墙上的电子时钟依旧预示着明天的到来。

         一切有如从前,但在我心里,这已经是一座荒芜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