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咖啡馆,小小的铁门

下午_

忧郁、缠绵的咖啡馆,在第五大道转角的街头路灯下,小小的铁门。依窗而坐,慢慢啜饮秃头老板的黑咖啡

“多少人走过,上班、回家、不被人留意”——我们在讨论乏味的爱情——“昨天、我愿回到昨天”。一支怀旧的歌曲飘来飘去。咖啡和真理在他喉中堆积,顾不上清理,舌头变换,晦涩的词藻在房间来回滚动。

像进攻的命令,越滚越大的许多男人的名字,像骇人的课堂上的刻板公式,令我生畏。他侧耳交颈俯身于她,谈着伟大的冒险和奥秘的事物——“哭者逊于笑者……我们继续行动……”

接着是沉默,接着是又一对夫妇入座,他们来自外州,过惯萎靡不振的田园生活——“本可成为一流角色,如今只是好色之徒的他毛发渐疏”

我低头啜饮咖啡,酒精和变换的交谈者,消磨无精打采的下午。我一再思索,哪些问题?你还在谈着你那天堂般的社区,你的儿女,高尚的职业,以及你那纯正的当地口音。

暮色摇曳,烛光撩人。

收音机播出吵死人的音乐:“外乡人……外乡人……”

晚上_

烛光摇曳,金属壳喇叭在舞厅两边。聒噪,好像乐池鼓出来的,两块颧骨。雪白的纯黑的晚礼服……邻座的美女摄人心魄。如雨秋波,洒向他情爱交织的注视。

没人注意到一张临时餐桌,三男两女,幽灵般镇定,讨论着自己的区域性问题。我在追忆,北极圈里的中国餐馆,有人插话:“我的妻子在念国际金融”

出没于各色清洁之躯中的严肃话题,如变质啤酒,泛起心酸的、失望的颜色——“上哪儿找一张固定的床?”带着所有虚无的思考他严峻的脸落在黑暗的深处。

我在细数,满手老茧的掌中纹路带来预先的幸福。“这是我们共同的症候。”品尝一杯神秘配制的甜酒,与你共舞,我的身体,展开那将要凋谢的花朵。

自言自语:“拿走吧!快拿走世上的一切!像死亡、拿得多么干净。”

凌晨_

因此男人,用他老一套的赌金在赌妙龄少女的新鲜嘴唇,这世界已不再新。

凌晨三点,窃贼在自由地行动,邻座的美女已站起身说:“餐馆打烊”

他站起身猛扑上去把一切结束,收音机里,还在播放吵死人的音乐。玻璃的表面,制止了我们徒劳的争执。

那个妻子穿着像奶油般动人细腻。

我在追忆,七二年的一家破烂旅馆,我站在绣满中国瓢虫的旧窗帘下,抹上口红,不久我们走出人类的大门。

天堂在沉睡,我已习惯,与某些人一同步入地狱。“情网恢恢,穿过晚年还能看到什么?”用光了的爱,在节日里如货轮般浮来浮去,一点点老去。

几个朋友,住在偏僻闲散的小乡镇,他们惯于呼我的小名。发动引擎,一伙人比死亡还着急。我在追忆,西北偏北一个破旧的国家,雨在下,你私下对我说:

“去我家? 还是回你家?”

汽车穿过曼哈顿城

咖啡馆之歌   翟永明 1992年

本诗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翟永明的诗》 新浪微博@翟永明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