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心理往往发端于童年


         一直以来,治疗的目的都是消除病症本身。但是无论从医学还是教育学上来讲,个体心理学都不赞成这种做法。如果一个孩子的数学成绩很差,我们只想着用什么办法能提高他的数学成绩的话,是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的,也许他的目的是为难老师或逃避学校。即使我们提高了他的数学成绩,他还会用其他的方式来达到这一目的。

         这和神经症患者的情况类似。如果一个人有偏头痛,头痛也成为他解决问题的一个手段,当他在遇到困难时,头痛就立刻发作,这样就轻易解决了很多问题。同时,头疼还能让他有理由对他的同事、家人颐指气使,这么有用的方法,他怎么能轻易地放弃呢。在他看来,这也许是个不可多得的财富。我们只有用头疼可以致命这个理由才吓走了他的病症,就像用电击能治好士兵不敢上战场的病症一样。药物也许可以缓解他的病症,可即使消除了头痛的病症,他还会去寻找新的方法来达到他的目的,比如失眠。

         有的神经症患者会快速地摆脱一种病症,然后又有一种新病症,这些人会有多种病症,可以自由地使用他们的病症。我们给他们看心理治疗的书籍,等于是给他们增加了发现新的病症的机会。因此,我们必须找到他选用这一病症的目的,以及这种目的是如何与获取优越感目的保持一致的。

         如果我在教室里找来一个梯子,爬上梯子坐在黑板的顶端讲课。人们肯定会说:“阿德勒博士一定是疯了。”他们并不知道我拿梯子干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爬上它坐在黑板的顶端。但是,如果他们知道这些情况,也许就不这么想了。我有自卑感,如果我在黑板顶端就能比所有人高,能够俯视我的学生,这样我就能感到安全和优越感。他们了解了我的这些想法后,也许就不会认为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了,就会觉得我拿梯子、爬梯子的举动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只有一点确实是有些偏差,就是我对获得优越感的方法选择。除非有人能说服我,让我认识到我的目标不合适,我才会改变我的行为。否则,我的目标保持不变,即使有人拿走了我的梯子,我也会借助椅子爬上去,即使连椅子也被拿走了,我还会用尽我的全力,去跳到更高的地方。每个神经症患者都一样,他们选用的方法与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需要改进的是他们的目标,而不是他们的行为。只有具体目标变了,他们的行为才会跟着改变。他们才会不再使用以前的方法来达到新的目标,取而代之的是适应新目标的新方法。

         下面看一位中年女人的事例。她感到异常焦虑,来找我治疗。她在工作上总是止步不前。她无法养活自己,靠家里的接济维持生活。她曾做过秘书,但是她的老板们总是骚扰她,想占她的便宜,她于是被迫离职了。但是,在另一份工作中,老板对她不理不睬,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受到重视,又愤然辞职了。她已经接受了八年的心理治疗,却一直没有得到好的效果,也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

         当我给她治疗时,我一直探寻她的童年经历。如果不了解她的童年,也不能了解她的现在。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长得也漂亮,从小家人就对她宠爱有加。她的家庭条件也很好,父母对她的要求从不拒绝,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听到她说的这些情况,我由衷地赞叹道:“那你岂不是一个小公主。”她说:“是的,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叫我小公主呢。”我让她给我讲讲更早的回忆,她说:“当我四岁时,有一天出去玩,看到一些孩子在玩游戏,他们口中还喊着‘巫婆来啦’,我被吓坏了,我回到家就问奶妈,世上真的有巫婆吗?她说,‘有啊,有许多巫婆、小偷,还有强盗,他们都会跟着你的。’”

         从那以后,她就很害怕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恐惧感充满了她的生活。她无法独自离开家生活,必须要有家人的照料。她说起另一个童年记忆:“我有一个男钢琴老师,有一天,他想要吻我,我立马就弹不下去了,还告诉了妈妈,此后,我就放弃了弹钢琴。”现在,我们可以看出,她在有意和男性保持距离,以此避免和男性发生身体的关系和感情的瓜葛。她觉得恋爱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在此,我想说,很多人在热恋中,都觉得自己很懦弱。从某种角度看,这是正常的。恋爱中的我们会变得温柔,对对方的爱慕也会表现出来。一个把永远做强者,绝不能让自己处于劣势地位作为目标的人,才会远离爱情,避免进入爱的旋涡中。他无法接受进入爱情中,失去自我的危险。一旦有这个趋势,他就会讽刺、挖苦让其陷入爱河的人,并用这种方式摆脱爱情。

         这个女孩接触到爱和婚姻时,就会变得很软弱。所以在工作中,如果有男人向他求爱时,她就会惊恐万分,只想逃避。可是当她遇到这些情况时,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她也不能再像公主一样,总有人帮她解决问题了。她打算找亲朋好友来帮忙,但事情也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时间久了,亲戚们也开始厌烦她,不再对她那么上心。她很生气并指责他们说:“你们知不知道让我独自一个人生活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时间久了,她就这样沦落到孤寡一人的境地。

         我想,如果那时所有的亲友都不管她,她一定会疯掉。她获取优越感的唯一办法就是强迫家人对她进行资助,帮她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她经常有这种想法:“我不属于这个星球,我是另一个星球的公主。这个星球的人都不理解我,也没人知道我的重要性。”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她肯定会疯掉。幸好,她还能得到亲戚们的一些救济,还不至于疯掉。

         我们再看一个例子,这个例子更能让我们看清楚自卑情结和优越感的问题。我曾经接待过一个16岁的女患者。她从六七岁就开始偷窃,12岁开始和男孩子在外面过夜。在她出生时,她父母的关系到了冰点,母亲也一度不喜欢她。她的父母总是争吵,在她两岁时终于离婚。母亲把她送去了姥姥家,姥姥对她很宠爱。

         当女孩来找我时,我很友好地和她交谈,她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偷东西,也不喜欢和男孩子到处鬼混,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我要让我妈知道,我比她厉害,她管不了我。”
         “那你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她?”我问道。“对,是这样的。”她说。

         她想要证明自己比母亲强大,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母亲强大。她认为她妈妈不喜欢她,并因此感到很自卑。她认为能够证明自己优越感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断制造麻烦。人们童年时期的偷窃和其他不良行为大多都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有一个失踪了八天的15岁女孩,被带到了法庭上。她当堂编造了一个故事,声称自己被一个男人绑架了,那人将他绑在房间里整整八天。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所说的话。医生私下里和她聊天时,想让她说出实际情况。她很气愤医生对她的不信任,并给了医生一记耳光。当我见到她时,我跟她说,我只想帮助她得到幸福,并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让她给我讲一个她做过的梦,她笑了笑,给我讲了一个梦境:“我在一个酒吧里,当我正想出来时,我看见了我的妈妈。过了一会儿,我爸爸也出现了,我让妈妈把我藏起来,不要让爸爸看到我。”

         从中我们看出,她很害怕她爸爸,并常常对抗他。她以前经常遭到爸爸的责罚,所以为了躲避爸爸的惩罚,她就选择了撒谎。当我们面对有人说谎的情况时,一定要看他背后是否有严苛的父母。除非说真话会给他带来危害,否则一个人是没有必要说谎的。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出,女孩和她的妈妈有一定的合作关系。后来她说了真实情况,有人将她引诱到一个酒吧中,在那里待了八天。因为害怕父亲发现,她才不敢说真话的。但是她又想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以表明她的胜利。因为她一直在父亲的打压下生活,所以她想伤害她父亲,想让自己获得优越感。

         我们该怎样帮助这些在寻求优越感的过程中误入歧途的人呢?如果我们懂得寻求优越感是所有人的目标,我们就能对他们的行为表示理解。他们的问题只是在于为自己设立的具体目标是没有意义的。

         追求优越感正是我们人类不断进步的源泉,它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人类的整个活动都建立在对优越感的追求上,无论从无到有、从失败到成功,还是从匮乏到富足。但是,在努力追求优越感的过程中,只有为了他人的利益而前进的人和那些为了社会的发展而奋斗的人,才是能够超越生活,从而顺利获得优越感的人。

         如果我们按照这种方向对误入歧途的人进行引导,就能说服他们。人类对价值和成功的判断最后总是要以合作为基础,这是我们人类最伟大的共同点。我们对行为、理想、目标和行动的要求,都是为了更好地与他人合作。作为一个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儿社会属性。神经症患者和罪犯也深知这一点,比如他们会为自己的罪行辩解,也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出说得通的理由。但是他们缺乏的是正常人的勇气。他们的自卑感让他们认为自己无法与他人合作。他们远离了人生的正确轨道,避开了生活中问题的本质,缘木求鱼,在不切实际的幻象中寻找安慰。

  社会中人类的分工各有不同,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也各不一样。我们说过,每种目标都可能会有或多或少的错误存在,而我们也总能找出一些盲点。但是我们人类社会需要的正是不同类型的人才。有的孩子可能对于数学很擅长;有的孩子可能在艺术方面有过人的技能;有的孩子拥有更健壮的身体。一个有消化问题的孩子的兴趣点可能转到食物上,他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能改善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最终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厨师或者美食家。在这些特殊目标的实现中,我们发现,在补偿自身缺陷的同时,也许会实现一些原本不能实现的目标。我们的合作需要从众多差异中归纳出共性所在。

节选自:阿尔弗雷德•阿德勒:
《自卑与超越》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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