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儿时的传统新年

         我们家准备过年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真可说是煞费苦心!中国人的阴历过年,比起阳历的新年来,大约要晚一个月。而有所谓阳历年,还是一九一二年革命以前的事。每年阴历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腊味与腌菜。其数量的多少,视家庭的大小和收人的多少而定,但是,即使家里再穷,穷人家夫妇两口子,也得尽力做准备,因为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风俗,各家各户过年都得休息一番。一年四季,我们无所谓周末或公假,但过年的庆祝活动,可以持续一个月。

         即使腊味与腌菜能够从市镇上买到,各家各户都愿意自备菜肴。每逢吃团年饭的时刻,主妇们都想借此比试做菜的手艺。各家都有自已的菜谱。我常常听到祖母和伯母教姐姐和叔伯姊妹如何准备年饭,要她们秉承家训,保持美好家声。我想现代中国的女孩们,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操心了!

         腌制食物大体分两类:蔬菜和肉类。前者有腌姜菜、腌萝卜干、腌白菜和酱豆腐。每种菜都得按节令制作,封存在小坛子里,几乎妇女们的每间住房里,都要储存一只或两只。这些腌菜可以随时食用,但其中有些菜,如姜菜、萝卜条,经常列入新年的菜单。腌制的萝卜菜、白菜除了过年食用以外,冬天鲜菜短缺的日子,也可供食用。我不喜欢吃腌菜!大人们说这是我父亲惯坏了,因为他并不强迫我吃腌菜。我只爱吃新鲜蔬菜。我不曾吃过姜菜,就因为怕辣。我们叔伯兄弟都喜欢吃腌菜。但是,我也得承认,自己对某种菜肴的某一部分有着特殊的爱好。这菜叫咸菜肉。咸菜制法是,将新鲜叶(白菜)切成小块,搁上盐,压在菜坛子里;放上一两个月,就腌成黑色。我常在吃菜时,把肉挑出来,剩下咸菜;其他人要求既吃肉,也吃咸菜。为此,我常挨骂。咸菜烧的肉,的确好吃,即使挨骂,我也认了!

         腌制肉类,主要是腊肉、腊鱼、腊鸡和腊鸭。在九江市,也有一些人家腌制腊肉和羊肉的。我们家人口多,腌肉的分量也很大。我的舅舅专司其职,每年从佃户家要两头肥猪,抵作每年十一月初应收地租的一部分。猪的胴体被切成一块块的,每块约重五至十磅,由男佣人彻底洗净。然后,祖母出来决定每块猪肉要擦多少盐,随后将肉放进一口大缸里,用大块石头压住,再放上十多天。冬天天气很冷,我的姐姐和表姊妹即使不参加制作,也得出来看看腌制的过程。男孩子们只是等待吃肉罢了。十天左右过后,祖母叫用人从里面取出肉块,观察肉块颜色。如果肉色同原来一样红,或更红,这就说明腌制得很好了。肉块挂在靠厨房附近太阳光能够照到的墙上。我们这儿尽管冬天很冷,天气总是干燥、晴朗的。在阳光里晒上一个月后,腊肉就可以备用了。有些腊肉还要用烟熏几天。这种腊肉是我在新年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了。其做法是:将大块腊肉切成宽约一英寸的肉片,再蒸它一蒸。我更爱吃的是香干、青蒜炒腊肉。这道菜,我认为是好极了。要紧的是,腊肉不宜太咸。搁盐的分量全凭经验。

         腌鱼的方法与腌肉的方法大体相同。选用的鱼一般是长江鲤鱼,实际上黄河鲤鱼更好。每条鱼重约十至三十磅,或三十磅以上。我记得腌肉第一道工序结尾,舅舅就买上二十几条鱼,准备腌制。女孩子们在屋里帮助洗鱼。用人将鲤鱼从背上一劈两半,抹上盐,以后工序与腌肉相同。上等腊鱼经过蒸熟以后,肉色粉红。像腊肉一样,腊鱼不宜过成。我特别喜欢吃腊鱼,做法是:将腊鱼切成半英寸的鱼块,与同样大小的猪肉块,一起烧着吃;这道菜里也应加些青蒜。祖母有时候亲自做这菜,味道特别鲜美。因为我爱吃鱼,每到新年,大家叫我“鲤鱼馋”。鸡鸭也可以用类似方法腌制,但在我家做得不多。如果这些腌制的食品都办得很顺利,意味着来年一切顺遂,所以必须郑重其事。

         每当腌肉已经晾晒出去以后,家里年长的妇女,便忙着做各种各样的米糕、桂花糯米糖糕等等。姑娘们帮着将这些食品装进坛坛罐罐里面,分别放在各间房子里。在十二月(腊月)二十三日以前,一切准备工作必须完成。

         新年元旦以前七天的晚上,祖母总要准备一些搁上糖果的盘子,供在灶王爷的面前。我们做孩子的,必须对灶王爷三叩首,以表示家庭对他的尊敬。然后把有灶王爷像的纸张烧掉,据说这样一来,他便向玉皇大帝述职,呈报我们家全年的情况去了。如果他上天言好事,我家在来年就能保住平安;否则我们对于日常言行得格外小心谨慎。不过,这些事倒用不着我们做孩子的操心。我也只是每年见到灶王爷的尊容一次。

         这天我家比往常要吃得好些。从这天,年轻人,不许哭,不许说鬼、说妖精,也不许说元主;只能填满吉利语言,以迎接即将来到的新年大节。人人都得动举并蚤三掣全答去尘,男孩和女孩都不允许端拿瓷器之类的易碎物品,但是我们也乐于在人缝里瞎忙乎。要是在平时,我们这些孩子一定会被撵开,但是现在已经是过年了,大人对孩子上,让我们挨门贴去。九江市的一些人家,也有不贴春联,改贴门神的。写春联的事轮不到我们头上,可能是因为大哥和两位年长的叔伯兄弟写得一笔好字。我们本来可以买到现成的春联,但哥哥愿意亲自草拟有我家特点的。这些春联一定写得不坏,我们常常看到过往行人在我家门口抄录这些春联。他写的春联颇有新意,根据门的形式和房屋的用场而定。比如,大门口的春联,上联意思是迎春纳福,下联大意则是家道兴隆。旁门的春联则与过往事物有关。客厅春联是欢迎佳宾和接待来客的意思。书斋春联大意是:文思如泉涌;吟声伴雨来。哥哥忙得不可开交,他得给每扇门写对联。我家的规矩是:腊月二十九日以前,一定得把对联贴好。父亲的工作是把三个客厅的中堂换下来,挂上“花开富贵”之类的表示吉庆的画幅。

         每年深秋季节,祖母总要请裁缝师傅来给我们做新衣。新年是要穿新衣服的。裁缝师傅在我家做半个月或半个月以上的工夫。我的伯母、婶母和年长的堂兄弟,便挑选好丝绸衣料,同裁缝谈论服装式样。我平时不爱穿新衣,因为穿起来不自在,坊碍行动自由,但逢上过年,每人(包括大人们)都穿新衣,我也就不太在乎了。

         每当旧年腊月最后一天的清晨,我们年轻人都得着意梳妆打扮,穿上新衣服。年龄最小的女孩子,还要在双眉之间的鼻梁上方,涂上一个红点。家里的整个气氛郛变了。每个人都精神起来。在这样的口子里我们决不会挨骂,我们也决不会挑这个日子淘气。这时,家里人都集中起来,准备向祖宗牌位行礼,表示旧年即将过去的仪式开始了。

         首先,由一个用人搬一张方桌,放在内厅正中祖宗神龛的前面。在面对大门方句,我们帮忙系上锦缎的桌围,桌围绣上喜庆图案,上有“年年如意”四字。然后,将挈厅里的椅子都罩上绣花的椅套,放上薄薄的椅垫。在每个客厅的外侧,向着天井一面,挂上长长的锦绣帷幕;每重帷幕的花样各不相同。从每个天井的大梁上,用铁丝挂住一对大红烛,这种红烛的直径足有三英寸,其长度可达三英尺。一只红纸糊的圆灯笼。大门两侧则是一对圆柱体的红灯笼。客厅四隅各挂一只绢糊灯笼,客厅正中则挂上一只大红灯笼。

         当供的菜肴、酒类和米饭都在方桌上摆好的时候,所有厅堂的灯笼里的蜡烛都给点燃起来。家里顿时呈现出一派欢乐的景象。在这样的气氛中,谁也不会感到悲伤孤独。然后,开始烧香。我的两个表哥,专门管放焰火。而我的个子,也够得着桌上摆的大铜磬。当第一位男性家长跪下来向祖先的神龛行礼的时候,我就负责警磬。领班膜拜的,本应当是祖父,但我记得那时他年事已高,我的大伯便代替他领班叩头。男人们按年龄与辈分次序叩头,我父亲和叔叔并不按次序叩头,他们认为有大伯代表他们这辈分也就行了。我们这些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只不过是喜欢玩儿罢了。我们站在内厅周围,等待大伯依次叫我们去叩头。我的伯母婶母和姑娘们也站在那儿,如果她们愿意,也可以参加叩头,但年龄大的女孩怕跪得不合适,让人笑话;而小女孩和小男孩对叩头也不感兴趣。我们对叩头献礼并未演习过,只不过观察大人们是怎样干的,便跟着学样罢了。司磬之事,也并不简单。磬要敲得有规则,连续不断,间歇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仪式要进行半小时,自始至终由我负责。轮到我叩头时,我的一位叔伯兄弟便替我敲。在全家的孩子当中,数我最有耐心,从六岁到十五岁,每逢新年祭祖,便都由我做。

         祭祖之后,我们就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团圆饭。这是一年中全家,包括用人们同桌吃饭的唯一时刻。其他口子或节日,祖父是从不参加的,大人们也到得不全。过年则不同,三个客厅里得摆上五六桌。一桌八个人,每方两人,如果是孩子,一方司坐三人。祖父对全家欢聚一堂,感到很高兴,除了向大家道贺致意外,不多说话。祖母精神焕发,庆幸她完成了一年一度的操办,现在可以歇一歇了。她总是坐在内厅正中一席的上首、祖父身旁、面对大人们的方向。同席的有孙媳妇、曾孙、最小的儿孙辈,其中总少不了我。尽管大人们座位较好,除祖父母外,均无固定的席位。每个桌面,总要留下一点空位,前面多摆上几双筷子、碗盏,象征来年要添丁进口。这种聚会,叫做“团年”(新年团聚)。在吃团圆饭时,不分尊卑长幼,谁都可以说说笑笑。

         菜肴之好,美不胜收。每桌大概九样或十样菜,摆在桌面中间,另外还有一只火锅(一种铜制的汤锅,上端有槽,可以煮汤菜)。

         席间,父亲要给祖母和自己斟上一杯酒,向祖母敬第一道酒,同祖母一起干杯。每人都按照父亲的样子向祖母敬酒。因为我们的酒杯很小,尽管喝了许多杯,祖母也不会醉。她的酒量很大,父亲也一样,但祖父却滴酒不沾。敬酒数巡之后,人们便逐席找人干杯。不能喝酒的人,可以以菜代酒。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不让喝酒,但我们可以尽量吃菜。要是平常日子,可不能这样。平时吃饭,碗里不许剩一粒饭,而吃年饭时,大人反而叫我们在碗里剩下吃的,表示明年收支平衡之后,还有节余。

         吃罢年饭,揩净了桌子,祖母叫用人把杯盘碗盏都收到厨房里,随后让他们和我们一道玩耍。在庆贺元旦之前,为保持大厅温暖,桌前放置一个黄铜大炭盆,里面烧着木炭,团年饭吃过之后,从这个大炭盆里,夹起烧红的炭块,用小盆盛着,分送到各间屋子的小炭盆里,这象征着从祖先那里分到财宝和温暖。然后,我们开始游戏:打麻将牌、掷骰子、下棋、玩叶子牌。我参加小字辈一伙,在第二进天井里同叔伯弟弟放焰火。然后,玩起嘈杂的乐器,也不管韵律是否和谐,我们尽管欢乐,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随后,长辈们开始对适龄的年轻人展示族谱,此事我在前面章节中写过,在这不再赘述。平时晚上六点或七点钟,我们便疲倦了,睡觉去了。但在除夕之夜,我们都享受着旧年的最后几小时,这种习惯叫做“守岁”(英国人叫做“守住旧年”,或“瞧着旧年过去”)。我们中国人对于即将消逝的事物,似乎均有怀念惜别之情。父亲可以作小画一幅,哥哥则赋诗一首。整夜不睡,是有说头的,我们这些孩子听了,直感到毛骨悚然。大人说除夕守岁,可以避免做恶梦,这样,明年你能走好运。而事实上,我们都禁不住呼呼入梦了。

         大约在除夕午夜,又举行另一仪式:再度焚香,燃放鞭炮。大伯领着男性成员到大门口举行拧钥匙仪式,以表示喜庆和财宝锁在家里。然后,大家相互鞠躬和跪拜,祝贺辞旧迎新。我们年轻一代要跪在地上,向老一辈拜年,同一辈分的则躬身作揖道贺。这叫做“辞岁”。伯父婶母和年龄大一些的堂姊妹,互相赠送礼物,如绣花鞋、手绢、香荷包等等,这些都是她们为辞岁特制的。祖母得到的鞋子很多,足够她老人家穿一年,我不知道为什么孩子之间不兴送礼品的习惯。

         现在,轮到男孩、女孩(十岁以下的)分成两组,向那些不曾出席锁门仪式的。男孩一组先行。祖父按平日习惯已经睡了,我们不去打搅他。我们首先拜望的是祖母。她已为我们做好准备,甚至在地板上放好一只红缎垫子,以便我们向她跪拜。当时,我们一共八个孩子,包括一个三岁的最小的堂弟以及一个抱在保姆怀里的侄子。我们年龄较大的孩子先跪下来,其他孩子随后叩头;轮到那个三岁的堂弟,他却不好意思了。尽管平常他已学会下跪,并且当做游戏,但他还未学会先跪左膝,然后再跪右膝,而是双膝并拢,一下子跪了下去,使我们笑得跳了起来。我的侄子也挣着要下地,保姆紧紧地牵着他。祖母给我们一一祝福,此外还给我们每人一只小红包,里面包着铜钱,可以用来买鞭炮和灯笼。这时,我们要向所有大人拜年,我们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富有。并非所有大人都给钱,给钱的只有伯母、婶母,把这些钱节省下来,也是毫无问题的,因为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钱也无用,因此这些钱往往落人保姆的腰包,有时她们自己也能得一份礼金。

         男孩子离开祖母房间以后,女孩子就跟着进来了。拜年程序略有不同的是,她们不是作揖叩头,而是在下跪之前,先将双手搭上,在胸前上下移动几次,以示敬意。

         大年初一清晨四点至五点钟,大伯带我们到大门口,行开门大吉礼。我们走出大门几步,互相恭贺新禧,然后,再回去向长辈们恭贺新禧。这次,我们可没有得到红包。在这不寻常的时刻,我突然想起最小的堂弟没有参加,原来他已熟睡了。在大门缝里或门下边,经常可以看到许多贺年的名片。当时,名片不投邮,如果我们不愿亲自登门拜年,就可以一早晨跑遍亲友住处,投上一些贺年的名片。拜早年,说明友谊深厚。那时,我家长辈们都呆在自己屋里,也可能正在睡觉,尽可能避免一早就接见宾客的烦琐礼节。一般是挑选两名瞌睡不大的年轻人,站在前厅门口,应酬来访者。我第一次参加这件差事是十二岁左右。若是再小些,也做不好这桩事,因为应酬是一门学问。例如,如果来访者是三叔的朋友,他一定要我将祖父母请出来,然后又请三叔父和婶母。我必须恭敬地回答说,谢谢他们的盛情,但是他们此刻正忙于别的事,改日再回拜。然后,来访者留下贺年片,他与我又须互相鞠躬敬礼,我还又须送他们到大门口,说声再见,再鞠一个躬。对话的用词是公式化的,但是非常文雅,还要说得很含蓄,很有礼貌。记得开始的时候,我不能应付。有一次同时来了三四位客人,这使我慌了神,其中有一位我家的至亲好友,他们执意要看望我家长辈,这就不是几句客套话所能打发走的。

         我家长辈也派大孩子们出去拜年。要去拜年的人家,按名单地址事先分配好,让孩子们分成几路。拜年之事,倒也不必一天之内办完,三天之内不算晚。拜年者必须一早出门,很少耽搁到午饭以后,如果亲戚的辈分大,我的父亲和叔伯还亲自登门拜年。如果是派我们去,要带上长辈的名片。对于点头之交,也可以派用人去送贺年片。谁都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但这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形式。传统的力量就是如此。

         我感到遗憾的是,这种拜年的风俗已经逐渐消失了。这实在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讲求实际,当然比追求形式要好;但我们一生之中,真正欢乐的时刻也实在不多。当回顾我童年的过年日子,觉得弥足珍贵。虽然忙得不亦乐乎,但过得非常愉快!


本文选自:蒋彝:《儿时琐忆:一个中国人的童年》,百花洲文艺社出版,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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